| 震惊全国的汉阴县“7·16”特大杀人案10月19日在陕西安康一审宣判,被告人邱兴华被判死刑
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?
计
划周详的“变态恶魔”?无法自控的精神病人?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邱兴华精神病专家、律师紧急吁请:为一审已获死刑的邱兴华做司法鉴定
□本报记者 柴会群
“山上的人又下来活动了”
陕西汉阴铁瓦殿特大杀人案刚发生时,刘锡伟和老伴正去青海西宁参加一个司法精神病鉴定专家研讨会。
这对精神科医生夫妇今年3月刚从美国回来。他们先是去了广西柳州,看望过去的医院同事,之后又见了特大杀人犯马家爵的姐姐。他们在为马家爵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时相识。那次鉴定最终确定马家爵没有精神病,马家爵因此被执行了死刑。
西宁会议上,73岁的刘锡伟宣读了自己的论文《返祖兽性化症状群》。论文列举了大量精神病人的异常表现,其中最重要的是精神病人杀人现象,他将其归结为“疯劫”。
返途中,两位老人到陕西汉中省亲。从当地报纸上,刘锡伟看到了震动全国的邱兴华案。当时,他指着邱兴华的照片对老伴说:你看,我们山上的人又下来活动了。
刘锡伟,广西龙泉山医院精神科前主任,现江苏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、教授,在50年的从业经历中,接触了成千上万精神病人,他把这个特殊群体比作是一个“山头”,自己则是他们的“山大王”。
在刘锡伟与老伴的话语里,“从山上下来活动”的意思是:精神病人杀人了。
当时,警方正全力通缉邱兴华,公安部发布A级通缉令,悬赏5万元(后增至10万元)。陕西警方更是动员上千人力上山搜捕。
刘锡伟按照通辑令上公布的手机号码,打给陕西省公安厅一位董姓工作人员,说:邱兴华很可能是一名精神病人,并建议最好到邱兴华熟悉的地方去抓。
半个月后,邱兴华在汉中佛坪的家中落网。
从汉中返回无锡途中,刘锡伟去了一趟洛阳,看望了一个因他获释的精神病人。这是一个研究生,8年前,他将自己学校的党委书记、团委书记还有教研组组长砍伤。刘锡伟看了相关报道,就打电话给当地警方,说这个人精神可能有问题。
后来一做鉴定,果然患精神分裂症。
精神病专家开始“制造麻烦”
邱兴华8月19日被抓获之后,预审、起诉、审判工作紧锣密鼓展开。10月19日,陕西省安康市中级法院公审邱兴华。不过,原定的现场直播临时取消,改为录播。据说,安康许多商人这一天本来已经放弃了生意,想看法庭上的邱兴华怎么解释杀人动机,这是一个让人困惑的问题。
困惑的不仅是普通百姓。邱兴华一审判决之后,主审法官王晓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:“直至审结,我仍然无法理解和评价邱兴华这个人……邱兴华的行为是杀人成性,还是别的?我不得而知。”
但刘锡伟一点也不困惑,邱兴华杀人的整个过程,几乎就是“疯劫”理论在实践中的演绎。
不过,邱兴华的事他开始并不想介入。在很多人眼里,他已经是一个“制造麻烦和不受欢迎的人”。女儿对他的意见很大,一度要把他接到美国“关”上半年,以免他再在外面“惹事”。
当然,刘锡伟也曾希望,其他的精神病学专家能站出来。只要有一个,问题或许就会解决。但是,他没有等到一个人站出来。刘锡伟决定再次出手。
10月18日,邱兴华案一审开庭前一天,刘锡伟自费赶到北京,开始了此后34天的奔波。
他想为邱兴华争取做一个司法精神病鉴定的机会。当时他并不知道开庭日期,但他意识到这事要快,得跟时间赛跑。
一审律师:不申请鉴定,是因“我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”
1961年到1983年,刘锡伟一直担任广西壮族自治区司法精神病鉴定组组长。其间共参与鉴定了近百起涉及精神病案例。
根据我国刑法第18条规定,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,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,不负刑事责任。
然而,对于什么样的人应该做精神病鉴定,却没有相关规定。事实上,是否给嫌犯作精神病鉴定,由司法机关决定。
刘锡伟本能地感觉到阻力。他浏览了网上有关此案的报道和留言,在绝大多数人眼中,邱兴华是一个变态的“杀人狂魔”,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”。他也从媒体报道中看到警方为抓捕邱兴华所付出的巨大努力,并得知他们已经立功受奖。
但刘锡伟不想放弃,他太在意这个“典型病例”了。
然而,没有多少人理会他。他本来想去卫生部斡旋,但碰了壁,他希望能帮忙的一位医学前辈对他很生气:这样的人(指邱兴华)你也要帮?
他接着找到中央电视台一个法制栏目,排了两个小时的队递上材料后,对方答应上报。惟一的收获是在人民日报社群工部,一位接待他的老同志高度评价他的行动和理念,答应将他的材料和意愿转交给中共陕西省委。
此外,他还给陕西省有关领导发了一个500字的电报。为了这封电报,他跑了4个邮局———大多邮局已经淘汰了这种“古老”的通讯手段,他正是要用特别的方式引起对方注意。
后来,他找到北京大学心理学教授王效道。两人商议在北大就邱兴华是否有精神病问题开一个研讨会。为了不显得过于“刺激”,用了一个相对缓和的名字———“疯劫”现象研讨会。
11名专家与会,但大部分都是心理学专家,刘锡伟更期待的精神病学专家并无几人参加。稍感欣慰的是,这次研讨后来见诸媒体,借助“北京大学”的名头,刘锡伟相信能起一点作用。
他也请过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李玫瑾教授参加,李教授曾认为邱兴华属“变态人格”而不是“精神病人”,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。李教授婉言谢绝。
在此期间,刘锡伟不断写文章投到媒体和有关部门,然而大都石沉大海。
刘锡伟后来在北京看了3遍邱案庭审录像,更加坚信原来的判断。
但是,在整个庭审中,邱兴华的辩护律师没有一句提到“精神病”。而公诉方安康市检察院副检察长李德才则称:邱兴华精神正常,具有完全的刑事责任能力。
刘锡伟打电话给邱兴华的这位律师:你只说邱兴华有自首情节,但他杀了11个人,就算真是自首难道能逃一死?你为什么不给他申请精神病鉴定呢?
对方回答说:我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……
邱兴华妻提鉴定申请
当刘锡伟在北京准备他的“疯劫”研讨会时,邱兴华杀人案中的另一个主角,邱妻何冉凤正陷入绝望当中。
在这起惊天大案里,何冉凤一开始就被钉在一个异常尴尬的位置———一个“杀人狂魔”的妻子。更重要的是,在媒体报道和世人眼中,他丈夫杀人,与她的“不忠”密切相关。
为此,何冉凤不得不面对公安、法院和无数记者就同一问题的无数次追问:你跟熊万成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?
如此尖锐和毫无顾忌的问题,有时甚至当着她孩子的面问。
“没有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自始至终,无论面对何人,何冉凤都这样回答。尽管仍有疑虑,但询问者见她答得淡定从容,也就放过。
然而邱兴华不放过她。10月19日的庭审让何冉凤陷入谷底。面对镜头,邱兴华“慷慨陈词”。他称自己杀人就是因为妻子跟道士熊万成有“不正确的行为”,并且是“亲眼所见”。
因为最重要的当事人熊万成已死,警方和法院最后采信了何冉凤的说法,认定邱兴华的说法属“无端怀疑”。此前,警方通过DNA鉴定否定了邱兴华的另一个猜疑:两个女儿不是他亲生的。
可这并不能证明何冉凤的“清白”。在法定期限的最后一天,邱兴华上诉。他上诉的理由非常特别,不是为了保命,而是要“讨回人格尊严”——他坚定地认为妻子和死去的熊万成有“不正确”的“关系”,并认为他们应该付出代价。为此,他“要名不要命”。
二审辩护律师张桦不认为邱兴华有精神病。据报道,张桦为邱兴华辩护一条重要理由,就是邱兴华对妻子的怀疑并非毫无根据。
如果这条理由成立,则意味着何冉凤将继续承受世俗的非议。
尽管何冉凤多次提出要求,但警方至今未同意何冉凤与邱兴华见面,理由是担心影响邱兴华的情绪。在一审开庭后,何冉凤去了看守所,几句话之后,看守人员对她开始不耐烦:邱兴华为啥杀那么多人,你难道不知道?
何冉凤强忍着的眼泪,终于流了下来。
但她同时下定决心,一定要为邱兴华申请精神病司法鉴定。为了对得起邱兴华———他们毕竟是21年的夫妻———让他死也死个明白。她相信,如果没病的话,连走夜路都害怕的人,根本没有胆量杀人。此外,她也想讨回自己的清白。
尽管律师没有支持,这个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农村妇女,仍以邱兴华家属身份向陕西省高院提起了精神病司法鉴定申请。
“这两年邱兴华越来越怪”
何冉凤觉得自己命苦。有时候,在悲伤和无助中,她会想起21年前一个镇干部的话:何冉凤,你嫁给邱兴华,就等于把自己当成草籽撒在山坡上啊。
这话是在何冉凤与邱兴华结婚时说的。当时,何冉凤因为与邱兴华“私奔”,刚刚被何家“押”回家。她被父母锁在屋里9天。出乎所有人预料,邱兴华靠“法律武器”赢了何家,最后成功地把她娶到手(详见本报8月24日头版报道)。
何冉凤与邱兴华结婚第二年,婆婆何世春去世———这个一生不幸的女人在死后才第一次得到何氏家族的尊重,他们让邱兴华大办丧事,这使邱兴华本来窘迫的家境雪上加霜。结婚第三年,第二个女儿出生,由于属超生要交罚款,外出躲了两年。1991年儿子志强(化名)出世,次年又是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。1999年,她终于跟邱兴华一起背井离乡,从此过了7年颠沛流离的生活。
今天,她的不幸达到顶点:她成为举国关注的杀人犯的妻子,而在世人眼中,她丈夫又是因她的“出轨”而杀人。
不过,在邱兴华犯案之前,何冉凤并没有后悔过嫁给邱兴华。她一直坚信,丈夫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样子。她知道丈夫爱她,也一直为这个家操心。在大河坝打鱼那两年,为了赶在开学前凑足3个孩子的学费,他晚上下网,白天跑十几里山路去卖鱼,一天只睡两三个钟头。
在躲计划生育的两年里,何冉凤遇到一个做媒的人,这人看她跟邱兴华过得落魄,就暗暗给她介绍了一个江苏人,条件比邱兴华强得多。何冉凤断然拒绝,她相信邱兴华终有一天能为全家带来幸福。
然而,近两年来,邱兴华的行为越来越怪异,让她难以理解。邱兴华开始无缘无故打骂孩子;经常半夜醒来一通乱骂;烟瘾越来越大,有时一晚上能抽四五包……
时至今日,何冉凤仍不时想起从铁瓦殿下山路上的一幕。那是第二次去铁瓦殿,邱兴华在山上闹过之后,下山路上,因为何冉凤顶了一句嘴,邱兴华便抓住她的头发,扒掉她的上衣,最后将她按在地上,用膝盖使劲顶她胸口。
何冉凤已经记不清这是邱兴华第几次打她。几年来,打骂妻儿已成他的家常便饭。最重的一次,竟然把皮带抽断。
然而这一次不同。何冉凤差点疼晕过去。她闭上眼对邱兴华说,你接着顶吧,再顶一下我死了,你也就死心了。
邱兴华没有再顶。他继续跑到路两边的树林里穿行,毫不顾忌树上的露水和枝刺。
何冉凤加快了速度,渐渐将邱兴华抛在后面。她滑了一跤,手被竹子扎破,鲜血直流。她蹲在地上,邱兴华从后赶上来。“天哪,天哪,你为啥要这样!”邱兴华看见她手上的血大惊失色,继而失声痛哭。“孩子们都长大了啊,我们很快就要好起来了啊,你说,你为啥要这样做?你为啥要这样做啊?”
何冉凤和他一起大哭起来。但她还是不明白,不过短短两三年,自己的丈夫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?
路过一条小河时,何冉凤不慎滑到水里。邱兴华给她洗干净鞋子,然后坚持要给她洗脚。他说:我们结婚这么多年,我还没给你洗过脚呢。洗完脚后,他又从山上摘下一朵花,插在何冉凤的头上。“我怎么感觉你跟刚结婚时一样呢。”邱兴华忽然又笑了。
何冉凤再次原谅了他。两人到了山下,邱兴华从表弟李如意处借了5元钱,为何冉凤买创可贴。何冉凤提出想回家看看孩子,邱兴华又借了15元,给何冉凤买了车票。
两人分手之后再未见面,一直到邱兴华8月19日晚上回家,被守候在此的警察抓住。
邱家一门四“癫子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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